都督開講

根據中華民國統計資訊網的數據，民國百年，台灣的高中高職畢業生升學率，已經分別來到94.67%與81.91%之譜。從這個數據看來，目前台灣已經慢慢進入一個「大家都升學」的社會。十年前（民國九一年），高職畢業生會選擇升學的還不到一半（46.58%），現在，高職畢業生有五分之四會選擇繼續升學。

這個數字告訴我們，台灣有多麼地渴望「教育」。

      我曾經問過學生們：「你為什麼要讀書？」

「為了賺錢啊。」

「現在大家都讀大學，不讀書怎麼找得到工作？」

「對啊，不讀書的話連22K都沒有了。」

這樣的答案十分地「直覺」，也十分地「取巧」，好像學歷就只是謀生的工具，讀書的目的是為了找到好工作，找到好工作的目的是為了得到生存。結果，讀不讀書的問題變成一種生存問題。

我當然不會空口白話地說這是假的，說什麼讀書是為了提昇自己，以前是有些白手起家的故事，但郭台銘那個年代有多少大學畢業生？現在不要說大學生了，光是碩士生搞不好就比街上的狗屎還多。

學歷，在這個年代當然很重要，但是，重要到影響「生存」，這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對吧？

        我的碩士論文從事的，是國中生請家教行為的研究，當時我在網路上發放問卷，詢問家教老師：當學生說他不想讀書時，你會如何與他溝通？

        這個問題可以說是每個教育工作者必定需要思考與回答的問題，而最省力的回答，就是：「如果不讀書，那你希望做什麼？」「如果不讀書，怎麼賺錢養自己？」之所以說，對老師而言，這是最省力的回答，是因為這個回答丟出來以後，問題又回到了學生身上。好像學生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要幹嘛，才可以不讀書。或者，學生回答他想要的，又順著他的話頭，說服他讀書。

土城地區的汪老師有個學生，媽媽從事美髮業，月入十幾萬，爸爸開飲料店，每個月有更豐厚的收入，學生看到爸爸媽媽做生意的成就，很直接地認為：「成績不重要，賺錢比較重要。」這時候，汪老師必須循循善誘：「你想念商科嗎？以後可以開一家店當老闆？那你念商科的話至少數學要會啊！統計圖表啊，計算部分你應該要比較強一點。」然後學生會稍微振奮精神。等到課程進行到與商科無關的部份時，汪老師也只能無奈地放大絕：「基本的東西要顧好，要考進有商科的高中還是要顧基本分數嘛。」

結果，搞到最後，不管是想開店，想做美髮業，想做餐飲業，都要讀書。唯一不需要讀書的行業，在我們的刻板印象裡，就是「做工」。而且所謂的做工，不是有技術的黑手，而是完全靠著出賣體力換取金錢的藍領工人。

     之前網路上瘋傳一個黑手的故事，小女孩的媽媽說：「妳以後要努力用功讀書！不然就要做苦工，出勞力，全身髒髒臭臭的，很『噁心』。」她們走了以後，黑手說：「我只是喜歡機車，總覺得和它有緣，大家都反對我做黑手，可是我賺了一家店，孩子也都大學了，沒有學貸，我以為做什麼事只要有用心，就會被人看得起， 可是我錯了，這個社會錯了」，他默默的指著牆上裱起來的一張證書， 上面寫著：「台灣大學機械工程研究所畢業證書」。

發現了嗎？這是在台灣社會存在已久的刻板印象與歧視。藍領工人不表示缺乏技術，技術也不是只能在學校裡面學習，我們明明知道「行行出狀元」，明明知道「學校念的跟出社會後從事的工作的是兩回事」，可是我們還是用一種粗糙的方式貶抑體力勞動，把讀書跟學校教育無限上綱，好像除了學歷，沒有其他管道可以獲得謀生的技能。學校教育成就了神話，它是藥方，可是我們從來無法確定它是否對每個人都有效。

每個台灣人都知道，讀書絕對是個苦差事。既然那麼苦，卻還要求我們的下一代繼續「受苦」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

小時候，曾為能力分班所苦的陶媽媽也很掙扎，她說：「大環境是這樣子，除非我就狠心，我孩子可以不在這個教育體系下生存，我可以送到國外去。或是我事業做很大，我孩子以後不用在外面跟人家競爭，我可以自己培養。可是你的決定會影響孩子一輩子，我們變得從眾，因為大家都這樣講，你比較安全而已。」積極參與工運的徐同學也反省自己的家教經驗：「我當時的處境，在那個時間點，我是他的家教的情境下，我沒辦法對他的未來負責，我沒辦法跟他說妳就是去考高職，所以我只能跟他講一個未來選擇性比較多的出路，這樣未來後悔的可能性比較小。」

        很悲哀的，我們明知道痛苦卻還逼著孩子讀書的原因，居然只是因為：沒有人可以為孩子的人生負責，只好幫他選擇一條大家都說比較好的路，讓孩子未來埋怨的機會比較小。

        可是，從來沒有人問孩子：「這是你要的嗎？」我們把選擇權從孩子的手上拿走，背負起（不屬於父母的）孩子的人生，然後用盡各種方式告訴孩子：「除了讀書之外，你沒有選擇。」

        根據研究，在台灣，教育的確是最主要的向上流動的方式，為了追求教育益品(goods)，提高社會聲望，「讀書」是一條阻力最小的路。學生之所以不挑戰「讀書」，不是不想，也不一定是順服，純粹是「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」！讀書已經組織一種無所不包的話語霸權，從賺錢、挑戰自己、提昇自己，到養成面對困難的態度，從形式到內涵，從外在到內在，「讀書」的說法實在太難挑戰了！

為了維護「讀書」的神聖性，社會上有兩種常見，但禁不起挑戰的看法。第一，是好好讀書未來就能有好工作。有在社會上打滾過的都知道，文憑只有在出社會的前兩年是重要的求職金鑰，工作越多年，在職場上累積的經驗與人脈才決定未來的工作成就，學歷只是白領工作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，更何況，對許多工作來說，學歷根本不重要。第二，成績衡量的不是你的天賦，而是你的態度。曾經在考場上吃過虧，怎麼努力進步就是有限的人都知道，這句話說對了，卻不能用表面上的方式來理解。

每個人的天賦才能本來就有所不同，有的科目，隨便念一念就能拿高分，有的科目，怎麼辛苦就是讀不起來。有的事情，隨便做一做就有成果，有的事情，怎麼努力就是做不好。以我為例，從小，要我定下心，坐下來好好閱讀，分析整理大量的文字，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，所以我在升學體制內仍能存活下來，一關一關往上念。可我從大學時代，在便利商店打工的經驗讓我知道，我不太會「做事」，手腳慢，甚至有點礙手礙腳，這樣的缺點直到我後來咖啡館打工才不算缺點，我可以慢慢來。但粗心就成了另一個問題，點錯單，送錯餐是常有的事。在我打工的便利商店或咖啡館裡，能不能大量地閱讀，能不能迅速地整理資訊，都不是重要的，重要的是，能不能在時間的壓力下，有效率地把立刻在眼前發生的事件處理好，比如結帳，比如做出餐點，同時，又要發揮強大的情緒控制能力，安撫顧客的情緒讓顧客感到賓至如歸。所以，在學校訓練與培養的，只是某些面向的能力，成績所能評斷的，也只是這些面向的才能，最多最多，只能從「進步」的程度看到學生有在「努力」了！我們都知道，不能用成績高低來評斷一個人，那又為什麼，一定要「努力」呢？就算學生「不努力」又怎麼樣呢？

      學生不努力，我們常常就說這個小孩「不受教」，小孩不受教是誰的錯？有的人說是老師的錯，無法讓學生有心學習，有的人說是家長的錯，沒有提供好的家教，更多人說是小孩的錯，學生自己不上進。可是有的時候，就只是這個學生不適合這個體系，難道一定得區分對錯嗎？

      如果我們接受這樣的說法，那成績到底篩選了什麼？它篩選了一群，不管多不適合，多麼挫折，還願意待在學校體系內打拼的人，然後，透過層層的考核，把學生分配到不同學校與職業。不論如何都不放棄，仍然待在學校內的「受教」的學生，未來，也會是那個不論如何都不反抗，仍然待在工作崗位上的「任勞任怨」的勞工。

      結果，年輕人越來越辛苦，越來越多學生留在學校體系，就表示學歷越來越貶值，越來越不是一個值得的投資。大學畢業生的起薪越來越低，助學貸款的比例越來越高，受教育年限越來越長，年輕人的壓力越來越大。我們都以為，孩子有好的學歷可以找到好工作，好歸宿，好快樂，可是，現實的情況卻相反。

        所以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讀書？到底什麼是我們真正需要的學習？這是每個大人跟小孩都必須不斷追問的問題。